|
当我穿入重重水雾中,突然间就失去了太阳,但四周还都是白光,而空气里全是水珠。我突然有种随着大西洋阿兰提斯陆沉后的感觉。总之这不似人间。 然后我走到浮梯尽头,看到瀑布就在自己眼前冲下来了。这一刻真想哭。当然,不是伤心,自然给我如此直见性命又坦白的启示,我以后实在不必再买谁的帐来活下去。我就是我。就如这大水就是它自己,完全不让旁人有左右的可能,一意孤行,默默去做,这就是难得的快乐。 我全身尽湿。由头到脚,全身没一处干的身体。难怪要我们把相机统统在走这条通道前都寄放起来。其实,迎头迎脸是一次那么伟大的冲刷,要完全投入这开放状态,人类实在是什么都不必携带。 我久久站着,头一次被那么大的水由那么高照头照脑淋下来,虽然不是教徒,仍觉得像洗礼。 我不是想洗去以前的我,以前的我虽然没有太多善行,却有着一些以后我那年龄再也无法重复的罪恶,当然我也珍惜它们。我之想到洗礼,是想洗掉我那些婆婆妈妈的剩余矛盾软弱,洗掉我灵魂上仅存的教条和障碍,好让可以腾出更多空间来,切切实实让我以后更无拘 无束地投奔自己经过翻新的感官。也许,我以前还是不会做人,常常到了最后底线,还是把自己无可奈何送往一层所谓规则的过滤。谢谢所谓的教育,谢谢所谓的道德,以后不会再被绑手绑脚了。丢东西的感觉,真好。 走进来的时候,身边水雾白茫茫一片,好像寻幽探秘,原来回程很远,更须沿途一路摸着钢索,步步为营。但幸好,我并不寂寞,因为出了瀑布后,雨林内原来有许多在隐秘中自得其乐的动物,尤其是蜥蜴。 蜥蜴是我喜欢的动物。它们不唱高调,但很警戒,总是老老实实懂得在任何状态下都保住自己一条命。一被人发现,就会摇摆着一个极端不雅的姿势遁逃而去。也许因为我还不及它的放任程度,才会那么崇拜它。 说是四天的瀑布团,其实只有两天真正看瀑布,其他两天,是名正言顺被关在小镇上坐牢。 巴西那部分的小镇还好,有些什么飞禽公园之类可以消磨时间,反正买张票进去,什么鸟都看。 但回到阿根廷,那个名字就叫伊瓜苏的小镇,就不是那么回事了,非常明显,就是那种在吸旅游血的地方,给人完全是靠瀑布寄生的感觉。 全镇约有百多平方英里,居民十数万,但只要走在街上,都是刚刚戒严过后的感觉,街上没多少人,有的话,多是妇女小孩,假如遇上一堆当地年轻人,最好快快走开,在瀑布就是这些孩子往外国游客身上抢钱袋项链。 夏天在此瘫痪、喘气。没风,也没遮挡阳光的地方,除了大量苍蝇和远方微弱收音机声音,这里是个阳光充足的死城。 我三餐都窝在旅店,旅店里气机是唯一最亲近的东西。但还是冒汗。这让我想起那些在炎热午睡中杀人的黑白电影,外面阳光灿烂,里头粘粘的尸体躺在床上。 除了睡完再睡,然后就是不断把自己送上酒店的吧台,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地喝。年轻侍者看住我,他没喝,但他眼神比我还要茫然,但,一个人的环境就是他的命运。谁都不能救他。 整个伊瓜苏大瀑布仍在远处日夜不停张大喉咙吞吐,它就是这附近的唯一主角,如今世界变成这样,恐怕连它也觉得啼笑皆非,然而小镇这里,已经有人疲倦地,靠在钢琴旁边,开始喃喃地唱歌了。


上一页 [1] [2] [3] [4] [5] 下一页
|